PT(本金代幣)跟一般的穩定資產有什麼不同?為什麼它會在標的資產沒有脫錨的情況下,自己價格下跌 3%?
一般人直覺會把 PT-reUSD 這類代幣當成「跟穩定幣差不多」的東西,因為它到期時確實能換回 1 美元。但差異在於「到期前」這段期間:PT 的市場價格不是單純追蹤底層資產,而是由 Pendle 市場裡 PT 跟 YT 這對代幣的供需動態決定。只要有人在市場上大量買進 YT(等於在賭未來收益率會更高),PT 的價格就會被動下跌,這個下跌完全不代表底層的 reUSD 出了任何問題。
這也是為什麼這起事件裡,官方特別強調 reUSD 本身沒有脫錨——PT-reUSD 的價格下跌,是「這個代幣到期前的市場定價機制」在正常運作,跟「這個資產背後有沒有錢」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。愈接近到期日,PT 價格愈會被拉回 1 美元附近(因為到期贖回的確定性愈高);離到期日愈遠,像本次事件中 12 月才到期的 PT,市場定價的波動空間就愈大。
循環槓桿策略(借了又買、買了又借)為什麼會存在?如果風險這麼大,為什麼還有人這樣操作?
循環槓桿的邏輯本身是理性的算術:PT 到期時確定會累積到 1 美元,所以只要持有到期,收益是固定且可預測的。用比較低的借款利率去槓桿放大這個固定價差,理論上可以把一個溫和的收益率放大成更有吸引力的數字——這正是這類策略吸引資金的原因。問題不在「持有到期」這個終點,而在「到期之前」這段路徑:部位在中途是按照即時預言機報價來估值的,槓桿會壓縮你能承受的估值波動空間,而這種波動可能跟底層資產到不到期、安不安全完全無關。
換句話說,循環槓桿本身沒有錯,錯的是把「到期時的確定性」跟「到期前市場價格的穩定性」混為一談。這正是本次事件裡使用者的部位為什麼會被強制平倉——不是因為 reUSD 真的出了問題,而是因為在到期日之前,PT 的市場報價出現了一次性的技術性偏移,而循環槓桿把使用者對這種偏移的容忍度壓縮到幾乎為零。
具體來說,我要怎麼判斷一個 PT 借貸市場的預言機設計是不是有問題?有沒有可以自己動手查的步驟?
有三個公開資訊可以直接核對。第一步,找到這個 PT 對應的 Pendle 資金池頁面,看池子的總流動性;第二步,找到 Morpho(或其他借貸協議)上這個 PT 作為抵押品的市場頁面,看目前的抵押品總額跟借款總額;第三步,把借款總額除以資金池流動性,如果這個比值超過 2 倍,代表這個借貸市場的規模已經明顯超出定價資金池能承受的深度——本次事件裡這個比值大約是 5.8 倍,意味著只要有一筆交易撼動了資金池的報價,整個借貸市場都會被牽動。
除了規模比對,還要看預言機的平均窗口長度:15 分鐘的時間加權平均價格(TWAP),代表攻擊者或市場波動只需要在 15 分鐘內維持住扭曲的報價就足以觸發清算,窗口愈短、攻擊或誤觸發的成本愈低。部分協議會用一到四小時的更長窗口,讓短時間內拉抬報價的成本大幅提高——這是可以在選擇要不要進入某個 PT 市場之前,直接比較的具體參數,不是抽象的風險評級。
如果我自己沒有做循環槓桿,只是把資金存進一個標榜「自動優化收益」的金庫(vault),我還會受這種事件影響嗎?
會,而且這正是這起事件裡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群人。事件發生前,Morpho 治理論壇上已經有人提出過治理提案,明確要求金庫要對抵押品透明度、循環槓桿曝險、流動性惡化警訊做持續揭露,理由正是「被動存入金庫的使用者,並沒有主動選擇去承擔循環槓桿的風險,卻可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,間接暴露在同一個借貸市場的槓桿結構裡」。這次事件裡,被動存款人最終沒有出現實質虧損(借款方的抵押品被沒收、貸款方全額拿回本金),但論壇裡點出的曝險缺口是真實存在的,只是這次沒有被引爆。
實務上可以做的檢查:金庫頁面有沒有揭露它把資金配置進了哪些具體的借貸市場、那些市場的抵押品類型是什麼、以及金庫本身或其他共用同一個市場的參與者是否在使用循環槓桿。如果金庫的說明只寫「自動尋找最佳收益」卻不揭露底層配置,這種不透明本身就是一個訊號——不是保證會出事,而是你沒有辦法像本文列出的四個檢查項目那樣,自己動手驗證風險。
2026 年 8 月 25 日凌晨,一筆約 32 萬美元的交易,在 14 分鐘內觸發了 3,600 多萬美元的鏈上清算。沒有駭客攻擊,沒有智能合約漏洞,穩定資產本身也沒有脫錨——每一筆清算都完全照著協議規則正常執行。這起事件之所以值得拆解,正是因為它示範了「乾淨的執行」跟「安全的結果」是兩件不同的事:所有程式碼都跑對了,但一群使用者的部位還是被強制平倉了。
問題出在 Pendle 協議上的一個機制。Pendle 會把一個生息資產拆成兩個部分:本金代幣(PT,類似零息債券,到期日贖回時等於 1 美元)跟收益代幣(YT,代表到期前的浮動收益流)。這兩者的價格是蹺蹺板關係——市場願意為 YT 出的價愈高,代表隱含年化收益率愈高,PT 的價格就會相應被壓低。
UTC 時間 04:28 到 04:37 之間,一個錢包地址連續執行 11 筆交易,把大約 32 萬美元的 SY-reUSD 換成超過 950 萬顆 YT-reUSD。這筆交易把隱含年化收益率從約 11% 推高到 20% 以上,PT-reUSD 的價格因此下跌約 3%。這不是駭客攻擊,是 Pendle 機制本身正常運作下的價格重定價。
真正的問題不在那 3%,而在 Morpho 上這個借貸市場的槓桿結構。當時 PT-reUSD 對應的 Pendle 資金池只有約 897 萬美元的流動性,但同一個 PT 卻被拿去 Morpho 上支撐約 6,750 萬美元的抵押品與 5,220 萬美元的借款——換算下來,借貸市場的規模是定價資金池的將近 6 倍。這種「用一個很淺的池子,去替一個大很多的借貸市場定價」的結構,本身就是系統性風險,不是那天早上才出現的意外。
疊加上去的是槓桿:使用者用 PT-reUSD 做抵押借出穩定幣,再拿借來的錢買更多 PT-reUSD、再存入、再借——這種循環操作把清算門檻的清算貸款價值比(LLTV)逼到 91.5%。鏈上分析師發現,有借款人的部位一路頂到 90.9% LTV,距離 91.5% 的清算線只剩下不到 0.7 個百分點的健康係數緩衝。3% 的價格波動,對一個只剩不到 1% 緩衝空間的部位而言,就是致命的。
第一,相關部位過度集中:所有做這個循環套利的使用者持有的是同一種抵押品、借的是同一種穩定幣,全部卡在同一個 LLTV 天花板附近——一次價格更新就能同時觸發整批部位。第二,緩衝空間被刻意壓縮到最小:循環槓桿策略的設計目的,就是把閒置資金降到最低,愈有效率的循環,健康係數就愈貼近 1.0,能容忍的價格波動就愈小。第三,清算誘因雖然不高(Morpho 在 91.5% LLTV 下的清算獎勵大約只有 2.6%),但足以吸引清算機器人在幾分鐘內清空整批符合條件的部位。
如果你正在(或考慮)用任何 PT 類型的代幣做循環槓桿,這起事件給出四個可以直接查證的檢查項目:第一,價格預言機的平均窗口有多長——15 分鐘的窗口對一個淺池子來說,是攻擊者只需要撐住幾分鐘就能得逞的成本;第二,定價用的資金池深度,相對於借貸市場的借款總額有多大比例——如果借款總額是資金池的 2 倍以上,這個預言機在結構上就是偏小的;第三,清算 LTV 相對於距離到期日還有多久,是否合理——愈遠離到期日,PT 價格的波動空間愈大,該給的緩衝就該愈寬;第四,你自己的健康係數距離清算線還有多少緩衝,不要用「平均一天的波動」當標準,要用「這個池子單筆最大交易能造成的波動」當標準。這四個數字都是公開可查的,花十分鐘核對,勝過事後才發現自己的部位早就在清算邊緣。